武則天

武則天:一、這個女人不尋常

武則天其實並不叫「武則天」。她姓武,名曌。曌也就是照,是武則天發明的字,除了用來鏊拿郑瑳]別的用。

  其實就連這個名字,也是沒有用的。因為當她有資格發明一個怪字來做自己名字的時候,已沒人敢直呼其名。她自己也用不著。那時,她的自稱已是「朕」。至於「武則天」這個稱呼,在她生前,無論是她自己,還是別人,都沒有用過。「則天」是她被迫移居上陽宮後,兒子中宗李顯給她上的尊號,全稱是「則天大聖皇帝」。武則天臨終前留下遺囑,令去掉帝號,改稱皇后。於是,「則天大聖皇后」便成了她的謚號。之所以叫「則天」,有兩個說法。一說是因為她即皇帝位時,是在洛陽宮的南面正門「則天門」;另說是典出《論語》:「唯天為大,唯堯則之。」所以,「則天」是她的號,不是她的名。不過就連這個稱呼,也被後來的皇帝改了幾回,比如「天后」、「大聖天后」、「聖帝天后」等。開元九年(公元七二一年),著作郎吳兢編撰《則天實錄》,開始使用則天二字概括性地稱呼這位既是皇后又是皇帝的女人,一錘定音,武則天便成了她最通用的稱呼。

  這當然也是可以的。古人的稱呼方式很複雜。光是表示尊敬或客氣的,就有好幾種。有稱字的,如李太白(李白);有稱號的,如蘇東坡(蘇軾);有稱官銜的,如杜工部(杜甫);有稱郡望的,如韓昌黎(韓愈);有稱排行的,如白二十二(白居易)。如果是皇帝或皇后,則有謚號(如漢武帝)、廟號(如唐太宗)、徽號(如慈禧)、年號(如雍正)等。還有尊號,但不常用。至於謚號前加姓氏的,於臣則有之,如岳武穆(岳飛);於君則無。君的稱呼方式,是謚號或廟號前加朝代名,如唐明皇(謚號)、宋太祖(廟號)。姓氏加於謚號之前的君主,只有武則天一個。

  這當然因為武則天的身分有點不倫不類。說她是皇后吧,她又當過皇帝;說她是皇帝吧,她又沒有廟號。再說她那個武周王朝又不怎麼算數,何況她又是女人。

  女人是不能當皇帝的,這是規矩。所以武則天原本不能當皇帝,除非她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兒子。不過即便是李世民的兒子,也未必能當皇帝。李世民一共有十四個兒子,其中長子常山王李承乾、四子魏王李泰、九子晉王李治,都是長孫(音掌孫)皇后所生。長孫皇后是正宮,為人又極賢德,在朝臣中威望很高,李世民對她也是十分敬重的。下一任的皇帝,當然要從她的兒子當中選。承乾是嫡子,又是長子,無論「立子以嫡」,還是「立嫡以長」,他都天經地義地是太子。可惜這位太子,形象不佳(有足疾),表現也不好(瞎胡鬧),後來索性在漢王李元昌和宰相侯君集的煽動下謀反,事敗被廢為庶人,流放黔州(今四川省彭水縣),再也做不成皇帝夢了。

  李世民比較看好的是皇四子魏王李泰。李泰比承乾小一歲,相貌英俊,聰明好學,端肅多才,在太宗看來,是一定能成為一個有道明君的。

  然而朝中的重臣卻都很反對,尤以長孫無忌(已故長孫皇后之兄)和褚遂良(諫議大夫)反對最為激烈。他們主張立皇九子晉王李治。李治時年二十二歲,雖不失為一個良善青年,卻是有名的糯米團子,一點用都沒有。但長孫無忌等人看中的,恰恰正是他的溫厚文弱、一無所長。也許,他們伺候李世民這位「英主」,實在已經很累了,不想再來一位「雄主」。如果是李泰接班,一朝天子一朝臣,沒準會把他們開了涮。如果是李治呢?就好控制得多了。長孫無忌可以繼續維持外戚權威,褚遂良、李世勣(績的異體字)他們也可以繼續保持元老地位,君臣共治,天下太平。

  這算盤打得並不錯,只是沒把武則天算進去。他們當然想不到,李治身邊會出現一個蛇一樣的女人武則天。他們當然也想不到,李治雖然好控制,卻不是控制在他們手裡,而是控制在老婆手裡。結果,他們把李治扶上了臺,李治卻在老婆的指使下把他們整了下去。

  李泰這邊也屢犯錯誤。首先是恃寵驕橫,目中無人。身邊呢?據說又是些阿諛奉承的小人。這就不但讓朝中的老臣看不起,也讓他們不放心。更重要的是,他對繼位一事表現得太猴急。他自作聰明地對李世民說,兒臣只有一個兒子。將來兒臣壽盡之日,一定把他殺了,傳位給晉王。這話實在太假了,只能騙鬼去。褚遂良就當面對李世民說絕不可能。天底下哪有殺了愛子傳位給弟弟的皇帝?宋太祖趙匡胤倒是傳位給弟弟趙光義的,但他沒有殺兒子,他自己倒沒準是趙光義謀殺的(這事在歷史上一直是個疑案)。而且,趙光義臨終準備把皇位還給趙匡胤的兒子時,他的謀士趙普就說「一錯豈可再錯」。可見李泰的信誓旦旦,其實是靠不住的,雖然趙光義的故事此刻還沒有發生。

  李泰還犯了一個自作聰明的錯誤。他跑去對李治說,你平時和李元昌關係最好,現在他被砍了頭,你就不害怕嗎?李治本來就是個沒用的人,一聽,果然愁眉苦臉。李泰的意思,是要警告李治:別和我爭,沒好果子吃的。沒想到反而提醒了李世民,立李泰,承乾和李治都會有危險。只有立李治,才能保證三個兒子都平安無事。

  李泰當時就被打發到均縣(今湖北省均縣)去了。李治被立為太子,後來又繼承皇位,這就是高宗。歷史證明,由於君臣兩方面各自的原因,李世民他們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大唐王朝差一點丟了江山,長孫無忌、褚遂良他們則丟了性命。

懦弱無能的李治撿了只皮夾子,真是天上掉下個大餡餅。

  武則天的運氣也來了。我相信,她那時一定慶幸自己是個女人。因為女人雖然不能當皇帝,卻可以當皇后呀!

  武則天原本也是不能當皇后的。

  武則天起先並不是李治的老婆,而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小老婆,名分是才人。唐沿隋制,除皇后外,皇帝的小老婆從正一品的妃,到正八品的采女,一共有八個品級。正五品的才人只能算個中等偏下。要升到皇后,簡直是難於上青天。何況武則天並不十分得寵,李世民的日子又不太多。但武則天是一個有心機的女人。她把自己的蜘蛛網絲,悄悄地搭在了太子李治的身上。這位未來的年輕皇帝對自己顯然要有用得多,很值得為他獻身的。李治後來在一份詔書中說,自己當太子時,因為父皇寵愛,「常得侍從」。但對父皇的嬪妃,卻「未嘗迕目(目光相遇)」。先帝知道後,非常讚嘆欣賞,「遂以武氏賜朕」。這話半真半假。「常得侍從」是真的,「未嘗迕目」則是鬼話。他和那位武才人之間,豈止是眉目傳情,只怕早就幾番雲雨了。「遂以武氏賜朕」更是他編造出來的謊言。既然已經賞給他了,為什麼太宗死後,武則天並沒有「出口轉內銷」,順理成章地去做李治的小老婆,而是和太宗其他沒有生育的嬪妃一樣,去當了尼姑?

  武則天不想在青燈古佛前了此一生。她想當的是皇后,而不是什麼尼姑。何況她已經在這個年輕皇帝身上下了本錢,不能顆粒無收。不過,駱駝進帳篷,先得伸進去一張嘴。武則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要儘快回到後宮去。

  這時,一個蠢女人幫了她的忙。這個女人就是王皇后。王皇后是李治的髮妻,出身名門,而且是太宗皇帝親自為李治選的「佳媳」,為人正派賢淑大概沒有問題,但看來或許少了點魅力。這其實也是在「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觀念影響下,中國古代那些正妻們的「通病」。所以李治的心思,便主要放在一個叫蕭淑妃的女人身上。這使王皇后十分忌恨。加上蕭妃有子,自己卻無生育,便覺得自己皇后的地位,有點搖搖欲墜。於是,王皇后便和所有利令智昏的蠢女人一樣,想出了一個自以為得計的餿主意:把李治偷偷去看過好幾次的那個小尼姑接進宮來,讓她去和蕭淑妃那個小賤人撕咬,自己坐山觀虎鬥。

  有王皇后的支持,李治和武則天很快都如願以償。武則天拿著那張舊船票,重新登上了後宮這艘豪華遊艇。她覺得自己真的時來運轉了。李治也很高興武則天終於到了他手裡,卻不知道自己就像一隻蒼蠅掉進了蜘蛛網,雖然那網很柔軟,很溫馨,還有點香味。

  王皇后卻得自己吞下這顆苦果。她的主意打得並不錯,只可惜找錯了對象。武則天可不是一隻傻呼呼只知蠻幹的母老虎,而是一條蛇,一條可以在草叢裡隱忍潛伏很久,但只要咬你一口就見血封喉的毒蛇。何況重返後宮的武則天,早已不再滿足於當一個什麼「才人」或「淑妃」。她是衝著皇后的位子來的。這可真是「前門驅虎,後門揖狼」了。儘管武則天剛進宮時,在王皇后面前溫順乖巧得就像一隻貓;也儘管「三千寵愛在一身」的蕭淑妃果然失寵,讓王皇后出了一口惡氣;但,王皇后也很快就發現,她的這個低智商陰謀詭計和當年何進召董卓進京的性質結果完全一樣:引狼入室。

  於是,兩個過去相互敵對的女人決定重新聯合起來,對付武則天這個更危險的敵人。但是無濟於事。李治這頭大尾巴羊決心投入狼的懷抱,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何況這時宮中又發生了一件奇案:李治興致勃勃來看武則天剛生下不久的小公主,卻發現小公主已死在襁褓之中。一問,只有王皇后剛剛來過,還擺弄過孩子,而且旁邊沒有人。這下王皇后便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其實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是王皇后謀殺了小公主。河況王皇后既犯不著,也沒那麼蠢,會跑到武則天的住處來殺人。但李治和王皇后,一個腦子蠢,一個嘴巴笨,一個在氣頭上,一個又說不清,冤案便這麼稀裡糊塗地鑄成。

  怒不可遏的李治當時就想廢了王皇后,但被武則天止住了。武則天心裡很清楚,這時即便廢了王氏,皇后的位子也還輪不到她。與其再添一個對手,不如讓王皇后在這個位子上再苟延殘喘些時日。這樣既顯得自己寬宏大量,又不致給別人以可乘之機。她和曹操一樣具有政治天才,懂得以她出身之卑賤,地位之尷尬,要實現遠大目標,還需要假以時日。這就要耐心地等待,要能忍,要沉得住氣。她也懂得什麼事都要水到渠成,強扭的瓜不甜。

  但武則天並沒有閒著。她很清楚像她這樣的女人在後宮裡是既遭鄙薄又招忌恨的,因此她的當務之急是搞好群眾關係,改善周邊環境,使自己在宮裡由少數派變成多數派。這時,武則天卑賤的出身幫了她的大忙。王皇后因為出身高貴,後臺又硬,難免高傲,不把周圍手下人放在眼裡。她的母親魏國夫人柳氏和舅舅中書令柳奭(音是)也都妄自尊大趾高氣揚,令宮中人十分憎厭。武則天這個出身卑賤的小女子卻懂得人情世故,懂得如何用小恩小惠籠絡人心,尤其是拉攏那些憎惡王皇后、蕭淑妃的人。她也懂得無風不起浪的道理,知道如果沒有那些王皇后她們一百個看不起的「小人」,後宮裡就別想鬧出什麼事端來。

終於有一天,王皇后的一項「陰謀」被揭發出來了:她居然在宮中裝神弄鬼,行「厭勝」之術———一種詛咒他人致病致死的巫術。這事究竟是王皇后之母柳氏出的餿主意,還是武則天的誣陷,已不得而知。但武則天收買的那些僕人奴婢,則肯定起了不小的作用。反正那個身上扎滿了針的木頭小人在王皇后的寢宮裡被當場搜出,而高宗皇帝李治這幾天又剛好生病。王皇后再次有口難辯,她的被廢,已是遲早的事情。

為此,武則天還必須和長孫無忌、褚遂良這些元老重臣面對面地進行一番較量。

  剛一交手,沒兩個回合,幾個男人就敗下陣來。

  這幾位兩朝開濟的老臣一開始可能把事情想簡單了,也把對手想簡單了。他們顯然沒有想到,武則天這個「賤人」在李治的心目中會有那麼重要的地位;他們也沒有想到,李治這個「娃娃」強起來會像一頭驢。他們沒有進行很好的策劃就匆忙上陣,以為只要他們一反對,李治和武則天就沒轍了。所以,他們的反對顯然有點意氣用事,而且一上來,就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

  第一個上陣的是褚遂良。褚遂良是前朝元老,顧命大臣,反對廢王立武,立場堅定,旗幟鮮明,膽氣很壯,做法卻不大得體。他的理由有兩條:一,王皇后出身名門,先帝所選,又沒有犯什麼大錯誤,不能廢。二,即便要另立皇后,也得妙選天下名門望族之女。武則天侍奉過先帝,名聲太壞,不能立。最後的一招,則是把手中的象笏往地上一放,說,這象笏是陛下所賜,現在還給陛下,請陛下准臣告老還鄉!

  這第一炮就打走了火。目標沒有對準武則天,卻把炮彈全砸在李治身上。事情當然是李治引起的。畢竟是李治要換老婆,不是別人要換,或武則天公然要當。但李治是不能反對的,因為他是大唐王朝的皇帝。反對李治,就是反對大唐。至少是,公開反對皇帝,等於跟自己有仇。褚遂良一上來,就把矛頭直指李治,簡直就是自己找不痛快。

  其實,在這場廢立鬥爭中,不但不能反對李治,而且還要爭取李治。因為要換的那個人,不管你算她是李治的老婆也好,算她是大唐的皇后也好,換不換,最後還得既是老公又是皇帝的李治說了算。既然是李治說了算,你就只能說服李治,不能攻擊李治。但褚遂良說的那些話,在李治看來,句句都是攻擊他,字字都和他過不去。褚遂良一開始就說王皇后是先帝所選,不能廢,這就不但是拿先帝來壓服李治,而且等於說他李治沒有選擇老婆的權利。李治也明白,他是不如先帝,但他好歹也是現任皇帝,怎麼就連個換老婆的權利都沒有?武則天的心腹許敬宗在朝中大造輿論,說一個老農民多收了幾斗穀子,也要換老婆,何況貴為天子?這話雖然說得粗俗不堪,也不成體統,居然把至尊天子和鄉下老農相提並論,但李治如果這回換不了皇后,豈不是連鄉下老農都不如了?這口氣如何嚥得下!

  褚遂良又說,先帝臨終時,拉著陛下的手對臣說:「朕佳兒佳婦,今以付卿。」先帝言猶在耳,陛下不會忘記吧?這就不但是抬出先帝壓皇帝,而且是倚老賣老,把皇帝當小孩子,自己擺老資格了。李治血氣方剛(二十八歲),又是皇帝當得正過癮的時候(當了六年),哪裡受得了這個?一聽就氣炸了肺。不錯,李治是比較柔順懦弱,但不等於沒有脾氣。事實上,柔弱的人往往倔強,正如剛毅的人往往豁達。況且,再柔弱的人,只要當了皇帝,手上有了生殺予奪之權,也會變得有脾氣的。而且,正因為李治一貫被視為柔弱,也就特別怕人家說他沒用,很需要找一兩隻雞來殺一殺,表示他不是好欺負的。褚遂良這一回就撞到了槍口上。

  何況褚遂良還把老賬也翻了出來,說什麼武則天曾侍奉過先帝,天下人人皆知,陛下立她為后,如何向世人交代、向歷史交代云云。這就等於說武則天是破鞋,不乾不淨;李治亂倫,少廉寡恥了。老實說,這話即便對普通老百姓,也不好當面說的,怎麼可以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對皇帝說?至少,李治可以問他一句,褚遂良,你是來和朕商量事情的,還是來和朕吵架、揭朕之短的?苟有此一問,褚遂良一定無言以對。

  事實上褚遂良就是來和李治吵架的,要不然他摜紗帽幹什麼?身為朝臣,當眾交出象笏,這就不但是同皇帝吵架,而且是公開同皇帝翻臉了。褚遂良實在糊塗。他以為正義和真理在他這邊,就可以理直氣壯、慷慨陳詞,沒想到在李治眼裡,這是目無君父、犯上作亂。你既然不把皇帝放在眼裡,皇帝當然也可以不把你放在眼裡。你既然要和皇帝斷絕關係,皇帝當然也可以和你斷絕關係。不信咱們君臣比試比試,看看究竟誰怕誰?於是李治勃然大怒,喝令,拉出去!躲在簾子後面的武則天也怒不可遏,忘乎所以地叫了一聲,還不殺了這野種!

  由於褚遂良的意氣用事不講策略,一局棋完全被他攪亂。現在,問題已經由王皇后該不該廢,武則天該不該立,變成了褚遂良該不該殺。長孫無忌他們只好趕緊先來救褚遂良的命,武則天的事就顧不上了。

  說起來,褚遂良也算是一個老政治家了,不知為什麼遇事這麼沉不住氣,又這麼不動腦子。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說門第,卻不知大唐王朝從李世民開始,最恨的就是門第;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說先帝,卻不知李治最討厭的就是別人老拿先帝和他比,老拿先帝來壓他。

兩年後,被貶到愛州(今越南清化)的褚遂良上表自陳,重提往事,顧影自憐,字裡行間充滿了哀求。他說,當年承乾和李泰都想當太子,是我和無忌堅定不移地擁戴陛下;先帝去世以後,又是我和無忌不辭辛苦地輔佐陛下。我自悔有忤聖意,但希望陛下看在往事的分上,多多哀憐。他甚至還提到太宗去世時,李治趴在自己肩上痛哭失聲的事。然而,這封信送到李治手裡,卻如泥牛入海,全無消息。據說,李治連看都沒看。

公元六五八年,褚遂良在憂鬱中死去,時年六十三歲。

  褚遂良實在是糊塗透頂。他應該知道,在專制體制下,政治人物之間,尤其是君臣之間,是沒有什麼交情和友誼可言的。如果對方是英雄,是虎,是豹,也許還能用理性喚醒,用真情感動。可惜李治不是。對於李治這樣一隻大尾巴羊,重提往事等於揭他老底,只能使他惱羞成怒。我相信,李治在看了褚遂良這封信時,一定在鼻子裡哼了一聲:到這個分上了,還要擺老資格。於是把心一橫:去他的,不理他!

  另一位老政治家李世勣就沒有這麼蠢。

  當李治召集御前會議,討論廢王皇后、立武則天問題時,李世勣請了病假。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這個時候生病,李世勣這病生得蹊蹺。

  李世勣確實有心病。

  李世勣是大唐王朝的開國元勛,和李世民關係極好。他原本姓徐,因為功勛蓋世而被太宗賜姓李,又因避李世民之諱,時稱李勣。李世勣和李世民的關係,據說是「外雖君臣,內實骨肉」,是穿一條褲子都嫌太肥的「鐵哥兒們」。李世勣生病,李世民聽說鬍鬚灰可以治,就把自己的鬍鬚剪了燒成灰,給李世勣做藥。有一天,李世民對李世勣說,我要把兒子託付給你。你不辜負李密,也不會辜負我。李世勣感動得把手指都咬出了血。可是,當李世民立李治為太子時,卻莫名其妙地把李世勣貶到千里之外、萬山叢中的疊州(今甘肅省迭部縣)去了,並沒有把兒子託給他。李世民對李治說,李世勣的才能智慧綽綽有餘,但你對他沒有恩德,恐怕他未必對你效忠。朕現在就把他貶到天荒地遠去。他如果立即上路,你將來可以重用他;他如果觀望猶豫,不及時赴任,那就只有把他殺掉!

  李世勣沒有觀望猶豫。他接到任命,連家都沒有回,立即就到疊州去了。所以,李治一即位,就立即召回李世勣,委以重任。

  然而李世勣卻徹底地心灰意冷。他十七歲參加瓦崗軍,以後又事奉李淵、李世民、李治三朝天子,幾十年軍旅生涯,幾十年政治風雨,早已磨練得老於世故,縝密圓滑,何況太宗駕崩前的突然被貶,還記憶猶新!那一次自己如果不是看透了李世民的心思,只怕腦袋早就搬了家。想起來真是既寒心,又害怕,不寒而慄。你不仁,休怪我不義。我憑什麼還要再摻和到你們李家舅甥之間的糾紛裡去?我又憑什麼還要再為你們李家出謀劃策赴湯蹈火?他現在對政治、對官場、對人生,是越看越透了。他犯不著為什麼朝廷綱紀或君臣大義之類空洞的東西獻出生命,也犯不著和長孫無忌、褚遂良這夥飛揚跋扈的傢伙攪和在一起。因此,他決定持一種超然旁觀的態度。當李治向他徵求意見時,他也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這是陛下的家事,何必再問外人?

  李世勣這個不是態度的態度卻給李治以極大的鼓舞。對呀,我是皇帝。我的家務,關這些老白菜幫子什麼事!這個態度也等於變相地告訴李治:並非所有元老重臣都一邊倒地反對廢王立武。這下子李治既有決心又有信心了。公元六五五年,或者說,唐高宗永徽六年十月十三日,李治下詔廢王皇后、蕭淑妃。十九日,百官請立中宮,李治詔立昭儀武氏為皇后。武則天終於達到了目的。

  武則天到底是武則天呀!就在李治下詔立她為皇后的第三天,即十月二十一日,武則天上表,要求褒獎韓瑗、來濟。韓瑗和來濟都是反武派的中堅。早在廢王立武之前,李治曾提出封武則天為「宸妃」。唐制,天子四妃,曰貴淑德賢。武則天卻要求在此四妃之上再設宸妃。宸,北宸也,即北極星,是帝王的象徵。宸極指君位,宸居則指帝王的居處,也代指君位。武則天要當宸妃,意思很清楚,就是要當準皇后。這是她一時半會當不上皇后時,使出的緩衝之計。但這樣一個妥協平衡的方案也遭到韓瑗和來濟的極力反對,說是史無前例。在冊立皇后的問題上,韓瑗和來濟也是堅定的反對派,而且話說得很難聽,連妲己、褒姒(音四)的故事都被翻出來了。現在武則天居然以他們曾經反對自己當宸妃為由提出要褒獎他們,韓瑗和來濟都斷定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韓瑗和來濟估計得並不錯。武則天是不會放過她的仇人的。就在她正式成為皇后的二十六天後,王皇后、蕭淑妃被賜自盡。兩年後,韓瑗和來濟被貶。四年後,長孫無忌也被謀殺。辦法是劉邦、曹操都用過的:誣以謀反。

  韓瑗也被牽涉到這個案子裡,只不過其時韓瑗已死,武則天沒砍成他的頭。來濟的下場要好一些:他是在和突厥作戰時戰死的,沒給武則天留下誣以謀反的機會。

  當然,武則天此刻還顧不上收拾他們。她正忙著加冕呢!十一月一日,舉行了隆重的冊封皇后儀式。禮使英國公李世勣將皇后的璽授恭敬地奉獻給武則天。接著,盛裝的新皇后又來到肅儀門,接受文武百官、四夷君主的祝賀。這種朝拜皇后的儀式是由武則天首開先例的。武則天,這個木材商的女兒,太宗宮殿裡卑賤的侍妾,感業寺裡孤寂的尼姑,終於實現了她的願望,成為大唐王朝的堂堂國母。這一年,她三十二歲。

  現在,作為一個女人,武則天已經到了頂。精力旺盛、才智過人而又不甘寂寞的她,便只好去做男人的事情。

  小公主之死其實有多種可能。比如正好突發急病,或王皇后因為沒有撫育孩子的經驗,被子蓋得太嚴捂死了,甚或就是武則天自己掐死的。姑不論。

  貞觀年間,高士廉等人作《氏族志》,仍以山東崔幹為第一等,李世民看了就很不高興。後來,李治和武則天又頒布《姓氏錄》,進一步打擊門閥觀念。

武則天:二、大尾巴羊

  使武則天成為男人的是她的男人———唐高宗李治。

  史料證明,唐太宗李世民對他這個寶貝兒子,一直是不怎麼放心的。貞觀十八年(公元六四四年)太宗在兩儀殿接見群臣,當著李治的面問:太子的品行,天下人都知道嗎?長孫無忌回答,太子雖未出宮門,但天下人無不欽仰其聖德。太宗又感慨地說,老百姓都這麼講,「生子如狼,還怕是羊」,治兒可是從小就寬厚啊!長孫無忌又說,陛下驍勇,是創業之君;太子仁恕,有守成之德。陛下與太子性格相異,正是皇天所賜,蒼生之福!

  長孫無忌的話在理論上並不錯。馬上可以得天下,卻不可以治天下。開國之君必須是虎,守成之君則不妨是羊。只是他沒想到,羊並不只吃草。如果當了皇帝,也吃人。李世民的擔憂也不無道理。不過他同樣沒想到,李治不但柔弱,而且「好內」,喜歡聽女人的。

  這都給武則天以可乘之機。

  李世民對李治的教育是抓得很緊的。看見他吃飯,就說,你要是知道種田的辛苦,就總會有飯吃了。看見他騎馬,就說,你要是知道不讓馬太累,就總會有馬騎了。看見他坐船,就說,水能載舟,也能覆舟。民就是水,君就是舟。看見他站在樹下,就說,木頭有墨繩就筆直,元首聽意見就聖明。真可謂用心良苦。李世民還專門寫了一本叫《帝範》的書,教李治如何做皇帝。

  李治的表現也不差。剛當皇帝時,他是很虛心的。有一天,李治外出打獵,正碰上下雨。李治問諫議大夫谷那律,雨衣怎麼樣才能不漏?谷那律回答說,用瓦做就不漏了。李治明白這是在勸諫他不要因好打獵而荒於朝政,很高興地賞賜了谷那律。對那些不該賞的,他也不留情面,頗能做到賞罰分明。他的叔叔騰王李元嬰和哥哥蔣王李惲(音運)搜刮民財,屢教不改。在賞賜諸王時,李治就獨不賞騰王和蔣王,說,騰叔和蔣兄反正自己會撈錢,就不用賞什麼東西了。給他們兩車麻繩,用來穿銅板吧。羞得二王面紅耳赤,無地自容。顯然,李治並不昏庸,也不蠢。

  然而他的心病卻很重。

  李治一上臺,就面臨三大難題:一,如何擺脫先帝的陰影;二,如何擺脫權臣的控制;三,如何克服自己性格上的弱點。這三個問題他一定想了很久。他後來所做的一切,都是從這三個問題出發的。

  在一般人看來,李治從唐太宗手上接過這個攤子,是很幸運的。貞觀之治,成就斐然,君仁臣忠,民富國強。李世民這個蓋世英主,幾乎把什麼都設計好了,考慮好了,安排好了,李治簡直就只要坐享其成就行。但,創業難,守成更難。李治的苦惱,只有李治自己知道:幹好了,是先帝的福澤;幹不好,是自己無能。父皇太成功了,他怎麼都走不出先帝的陰影。

  權臣們也是一個麻煩。他們追隨先帝多年,功勛蓋世,謀略過人,說是來輔佐自己的,誰知道他們心裡怎麼想?即便不謀反,總把自己當小孩子,也很可氣。李治看得出,這些老傢伙並不好伺候。就拿長孫無忌來說,名字叫無忌,其實無所不忌。唐太宗因李治仁弱,恐怕難守社稷,曾打算另立英武果斷的吳王李恪為太子,便遭到長孫無忌的斷然反對。因為李恪不是他妹妹長孫皇后所生,生母楊妃是隋煬帝的女兒。結果,李恪不但沒能當上太子,而且在李治登基後被長孫無忌謀殺,辦法就是後來武則天對付他的那個———誣以謀反。

李恪臨死時曾大罵說,長孫無忌竊弄權威,陷害忠良,祖宗有靈,不久你就要滅族。史家也認為長孫無忌誣人謀反,反被人誣,多少有點算是報應。唐高宗永徽三年(公元六五二年),高陽公主及駙馬房遺愛、薛萬徹、柴令武等人謀反,陰謀廢去高宗,另立荊王李元景為帝。此事與吳王李恪並無關係。長孫無忌因為曾經反對立李恪為太子,害怕李恪報復。為了去掉這塊心病,便誣陷李恪插手,並親自提審案犯,動用酷刑,鍛煉成獄。李恪被賜自盡。

  其實就算長孫無忌他們無忌,李治也有忌。李世民尚且猜忌李世勣,李治怎麼就不猜忌長孫無忌?專制政治,最忌權臣功高震主,尾大不掉。不殺了這些大尾巴羊,自己是睡不著覺的。羊群中總要有羊被殺,誰的尾巴大就殺誰。只不過李治下不了手。這隻他自己也沒有想到會成為頭羊的小羊,性格內向,內心羞怯,一見到長孫無忌他們那狼一樣的凜然目光,心裡就犯怵。他們連太宗皇帝都敢頂撞,還有什麼不敢的。

  這些苦惱很需要向人訴說,更需要有人幫他走出困境。但是,又能和誰商量呢?后妃們只知道爭風吃醋,朝臣們又心懷鬼胎。年輕的皇帝感到了孤獨,感到了「高處不勝寒」。

  這時,上帝把武則天派來了。

  李治和武則天一見鍾情。兩個人的偷情,開始時可能出於一時的衝動。但很快,李治就發現,這個比自己大四歲的女人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氣質和魅力,正是自己求之不得的。像李治這樣羞怯內向的大男孩,原本就喜歡那些比自己年齡大、介乎母親與姐姐之間的女人,就像那些特別具有男子漢氣質的人,往往喜歡比自己小、介乎妹妹和女兒之間的女人一樣。更何況李治還驚喜地發現,這個女人身上有的,正是自己身上沒有的。她沉著冷靜、深謀遠慮、機敏果斷、精力旺盛,與自己的多愁善感、柔弱任性、優柔寡斷、羞怯無為正好相反。李治很為自己的發現而歡欣鼓舞。他決心和這個女人一起,解決他面臨的三大難題。為此,他不顧一切地要把這個女人推上皇后的位子。這是長孫無忌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的。因為他們的想像力有限,跳不出「好色」或「懼內」的框框,更弄不清這位年輕的皇帝心裡到底想什麼。

李治寄希望於武則天的,也正是她想要做的。

  我們現在已無法弄清,武則天的政治興趣和政治才能是從哪裡來的。和一般的女人不同,她對政治有著天生的敏銳和潛能,加上她那女人特有的直覺,玩起來比她老公李治更得心應手。她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什麼事要先做什麼事得放一放。正是靠著這種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她一步一步登上顛峰。

  當上皇后以後,武則天最迫切要做的事,除廢掉太子李忠,另立自己的兒子李弘為太子外,就是要建立自己的組織系統。這件事情她和李治有共識,甚至李治比她更有切膚之痛:李治已經嘗到了元老派聯合起來反對自己的滋味。如果這些元老重臣們動不動就聯合起來和自己對著幹,那他這個皇帝當得還有什麼意思?所以,當武則天提出要重賞並提拔擁護她當皇后的那些人時,李治連想都沒想就同意了。

  其實,李治對這些人也是心存感激的。他還清楚地記得,當他提出要廢王皇后、立武則天時,朝臣們基本上是一邊倒的。除少數默不作聲的外,大多數人都站在長孫無忌他們一邊,而且一個個都那麼憤激、衝動,好像他李治犯了多大錯誤似的。這事他想想就寒心,想想就害怕。這大唐的江山,究竟是他李治的,還是長孫無忌他們的?幸虧有許敬宗、李義府他們出來說話。他還記得,第一個公開站出來支持他的,是李義府;在朝堂上為他大造輿論的,是許敬宗。這使他感到極大的欣慰,就像孤軍奮戰的鬥士遇到了拔刀相助的俠客,就像一個在荒郊夜色中四顧茫然的獨行者看見了遠方的一縷炊煙。

  人最珍惜的,就是他在孤立時得到的支持,哪怕這種支持微不足道,哪怕這種支持來自非常卑微的人。不!正因為支持者是那樣卑微,這種支持才更加彌足珍貴。李治從心底裡贊成武則天對這幾個人的重賞和重用。這樣的人不賞,賞誰?這樣的人不用,用誰?應該把這些人提拔起來,讓他們和長孫無忌的元老集團抗衡。

  李治有這樣一些想法是很自然的。他當然不會這樣去想:這些傢伙究竟算是自己的隊伍,還是武則天的人馬?他當然也不會想到,這些傢伙對自己的支持,並非都是出於什麼正義、公道、原則,或是出於對君王的絕對忠誠。他們完全是出於個人的私利,而且事先經過了反覆的掂量和考慮,這才決定出來豪賭一把,並把賭注押在武則天這顆即將冉冉升起的政治明星身上。

  至少李義府是這樣的。因為李義府是小人。

  李義府這個傢伙,在當時的政壇上,名聲是很臭的。他的外號叫「李貓」,意思是和貓一樣,外表柔順,內心狠毒,笑裡藏刀。這樣一個名聲極壞的傢伙,又是敵對集團的人(李義府的靠山是劉洎,劉洎是魏王李泰一黨,和長孫無忌、褚遂良是死敵,後被褚遂良陷害),長孫無忌當然容不得他,便打算把他貶到外地去。李義府恐慌之極,問計於王德儉。王德儉說,現在能救你的,只有一個人。李義府忙問是誰。答曰武昭儀。李義府搖搖頭說:恐怕不行吧!皇上早就想立武昭儀為后,一直沒能成功。武昭儀自己的事都辦不好,還管得了別人?王德儉笑了起來,說你這個人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武昭儀的事辦不成,是因為沒人支持。如果你出來支持,豈非雪中送炭?武昭儀的事就是皇上的事。你幫了皇上這個大忙,能沒好處嗎?李義府這才成了支持廢王立武的第一個「英雄」,也成了因為此事最早受惠的人。

  此後李義府一直青雲直上步步高升,成為當時政壇上炙手可熱的人物。不過狗總是改不了吃屎的。李義府當政以後,大概只幹了一件事,那就是賣官。《舊唐書》說他「專業賣官為事」,竟是個「賣官專業戶」。因為貪得無厭,他連長孫無忌孫子的賄賂也收,賣給他一個司律監的官職。其他的壞事幹得也很出格。洛陽有個女犯人長得很漂亮,他竟命令審判官畢正義枉法釋放,然後據為己有。東窗事發後,又逼畢正義在獄中自殺。最後,由於他作惡多端,罪行累累,民憤太大,加上他小人得志,仗勢欺人,飛揚跋扈,連皇帝都不放在眼裡,弄得天怒人怨,終於在龍朔三年(公元六六三年)被捕下獄,乾封元年(公元六六六年)死在流放地。死後,朝野額手稱慶,拍手稱快。

  許敬宗倒沒有這麼惡劣,也並非不學無術。唐太宗李世民還是秦王的時候,他就進了文學館,和杜如晦、房玄齡、孔潁達、虞世南等人同為十八學士,成為李世民的政治顧問,資格是很老的。他學識淵博,文采出眾,著作等身,曾總修《五代史》、《晉書》,是個歷史學家。不過此人的人品和史德都不怎麼樣。他的父親在隋末江都兵變時被害,他貪生怕死,不敢營救。封德彝把這事說了出去,他又忌恨封德彝,在給封德彝作傳時,添油加醋,「盛加其罪惡」。其他人如果給他送禮行賄,他也不吝吹捧粉飾之詞。學問做到這個程度,實在應該算是道德敗壞了。

  不過,武則天和李治此刻還顧不上這麼多道德的考慮。對於他們來說,最重要的是建立自己的隊伍,集結自己的人馬,而無論這些人是君子,還是小人。

  李義府之流的得勢,和褚遂良等人的被貶正成鮮明對照。人們開始認識到,得罪武則天,就是得罪皇上,甚至可能比得罪皇上還糟糕,絕沒有好果子吃。相反,投靠武則天,就是站在皇上一邊,肯定青雲直上。於是,一些猶疑不決持觀望態度的人認清了形勢,一些原先受排擠受壓制的下層官吏和寒門士人看到了希望,一些原本就見風使舵善於鑽營的小人更是有了可乘之機。武則天的旗幟下開始集結人馬,她的隊伍壯大了起來。

但,她也因此獲得了一個罵名:親信小人,重用匪類。

  武則天並不喜歡小人。沒有人會喜歡小人,連小人都不喜歡小人。可是,正人君子們都不和她合作,她又有什麼辦法呢?再說,反對她的那些人,也不見得十分乾淨,也做過虧心缺德事吧?褚遂良誣陷過劉洎(音記),長孫無忌陷害過李恪。他們的手下,也有不少是小人。大哥二哥麻子哥,大家臉上差不多。既然如此,就不能再談道德問題,只能靠政治態度來劃線了。

  不過,武則天重用許敬宗、李義府之流,並不完全是為了酬勞他們的擁立之功,也不完全是因為無人可用,還在於她深知小人有小人的用處。在專制政治體制下,小人從來就是陰謀家、野心家、獨裁者最趁手的工具。亂世要靠他們興風作浪(他們最擅長造謠告密),治世要靠他們粉飾太平(他們最擅長拍馬吹牛)。尤其是搞宮廷鬥爭時,小人更是有不可替代的作用。那些正人君子不肯、不敢、不屑去做的事,都可以放心地交給小人去做,而且包管有令人滿意的結果。何況小人用起來比君子更順手。小人沒有道德觀念,好收買;沒有個人意志,好指揮;沒有社會基礎,不怕他們翹尾巴;沒有自身價值,沒用時扔了也不可惜。所以,歷朝歷代的帝王,都既用君子,又用小人。

君子的作用是伸張正義,樹立楷模;小人的作用是製造恐怖,實施陰謀。君子是領頭羊,小人是看門狗。君子務虛,小人務實。有君子作榜樣作楷模,人們自覺忠君;有小人作耳目作打手,大家不敢謀反。一個高明的君主,是一定兩種人都要用的,就像大棒和胡蘿蔔缺一不可一樣。武則天在她執政的後期,就大量起用正人君子,如狄仁杰。但現在還不行。她還得依靠小人,為她殺出一條血路來。

  小人的作用無非四種:幫忙、幫閒、幫腔、幫兇。李義府沒多少能耐,只能幫腔;許敬宗滿腹經綸,便可以幫兇。顯慶四年(公元六五九年),洛陽人李奉節狀告太子洗馬(為太子掌管書籍的侍從官)韋季方和監察御使李巢兩人朋比為奸,圖謀不軌,李治派許敬宗審理此案。許敬宗想到了當年長孫無忌利用房遺愛謀反案誣陷李恪的事,如法炮製,捏造了長孫無忌謀反的供詞。李治不敢相信,許敬宗說證據確鑿。李治傷心地哭著說,我家太不幸了,親戚中總是有人居心不良。前幾年高陽公主和房遺愛謀反,現在舅舅又是這樣,真叫朕羞見天下人。許敬宗煽動說,房遺愛乳臭未乾,高陽公主是個女子,他們謀反,能成什麼氣候?長孫無忌可就非同小可。他幫先帝奪取了天下,天下人都佩服他的智謀;他當宰相三十年,天下人都懼怕他的權威。陛下還記得宇文述嗎?臣可是親眼看到過隋煬帝對他們一家的親愛信任。那可真是權寵無倫,勢傾朝野,言聽計從,不分彼此。結果怎麼樣呢?煬帝還不是被宇文述的兒子殺了?前車之鑒,陛下該不會忘記吧?

  李治當然不會忘記。這事太宗皇帝曾多次對他說過,隋煬帝死於非命,就因為對宇文父子太寵幸、太信任了。於是李治又流著眼淚說,就算元舅真的這樣,朕也不忍殺他。殺了元舅,叫天下人怎麼看朕,後代人怎麼看朕啊!許敬宗這時又再次發揮他歷史學家的作用了。許敬宗說,漢文帝的母舅薄昭因殺人獲罪,文帝命百官往哭,含淚把他處死,至今人稱聖明。長孫無忌的罪大得多,陛下有何不忍?古人云:「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陛下如果姑息養奸,將來變亂生於肘腋,只怕後悔莫及。

  李治完全被這個博學多才的歷史學家所說服。他不再過問長孫無忌的案子,全都交給許敬宗去辦理,甚至沒有差人把長孫無忌召來核實一下。四月二十二日,長孫無忌的官爵封邑被剝奪,貶往黔州。牽連到此案的柳奭、韓瑗被除名,於志寧被免官。七月,許敬宗趁李治下令重審此案之機,派中書舍人袁公輸前往黔州,逼長孫無忌招供反狀並自縊。接著,與此案有關的官員,或貶,或殺,或充軍,或除名。可憐長孫無忌一代英豪,兩朝元老,三十年相國,數十載經營,權勢熏天,盤根錯節,卻只因許敬宗搖唇鼓舌,血口噴人,便一朝傾覆,土崩瓦解,整個集團被連根拔掉。誰說舌頭不能殺人?

  我們現在已無法得知,武則天在此案中扮演的是什麼角色。但可以肯定,她是拍手稱快的。就連李治的角色也很曖昧。表面上看,他是受了許敬宗的矇蔽,稀裡糊塗地殺了舅舅,而且一直於心不忍。但沒有他的首肯、默認、縱容,許敬宗能有那麼大的狗膽,又下得了那麼重的毒手?也許,李治也好,武則天也好,都沒給許敬宗什麼指示或暗示,一切都是許敬宗自作聰明的投其所好。這其實也正是小人的本事。他們總是能知道主子想要什麼想幹什麼,然後主動把主子想幹又不便明說的事辦好。這同時也是小人的可憐之處:他們不但必須幫主子幹壞事,還必須幫主子背罪名。

  看著政敵們人仰馬翻,許敬宗笑了,武則天笑了,李治大概也笑了。

  不過,李治很快就笑不起來。他發現,除掉了長孫無忌集團後,權力好像並沒有回到自己手上。他這個皇帝當得還是不開心。

  有一件事情對他刺激很大。這件事是武則天的那個走狗李義府引起的。李義府這個傢伙,仗著自己是武則天的親信死黨,又掌握著選官之權,便公然鬻官賣爵,為非作歹,連家人也橫行不法,弄得民怨沸騰。李治看他鬧得太不像話,便把他叫來,語氣溫和地對他說,愛卿的兒子女婿都不太謹慎,多有不法之事。朕倒是可以幫愛卿掩飾掩飾,不過愛卿也該教訓一下他們才是。誰知李義府勃然變色,脖子腮幫都漲得通紅,青筋暴起,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反問李治,這是誰對陛下說的?李治心想,這難道是臣子在對皇上說話嗎?他強壓怒火,說,只要朕說的是事實,何必問朕是從哪裡聽來的呢?

這事讓李治很是惱火。李義府這個狗仗人勢的王八蛋,居然連朕都不放在眼裡,簡直可殺!但,打狗還得看主人。一想到這條狗的主人,李治便不免有些洩氣。他對他那位皇后娘娘,是越來越看不懂摸不透了。他對他自己這個皇帝該怎麼當,也越來越弄不清搞不明了。過去,面對長孫無忌、褚遂良他們,他感到有壓力。現在,換了李義府、許敬宗等人,他又覺得受愚弄。過去他覺得江山不是他的,是長孫無忌的。現在,他又覺得這江山仍然不是他的,是武則天的。李治覺得很窩囊。

  窩囊的李治進行了三次努力。麟德元年(公元六六四年)十二月,他一時興起,決定廢掉武后。可惜詔書墨跡未乾,就被武則天發現,計劃也就隨之流產,還搭進去宰相上官儀的一條性命。十一年後,上元二年(公元六七五年)三月,他打算徹底退位讓權,由武則天獨掌國政,或者乾脆把皇帝讓給武則天去做,自己圖個清靜,安享晚年算了。他的胡思亂想遭到宰相郝處俊的堅決反對,說這種想法既不敬天(天道陰陽豈可顛倒),又不法祖(祖宗基業豈可送人),甚為不當。他又想禪位於太子李弘,這倒是可以的,然而李弘卻在這年四月突然死去,死因十分可疑。李治發現自己的任何努力都徒勞無益。他就像一隻肥囊囊的大尾巴羊,一旦當了皇帝,就和陷入狼群沒有兩樣。之所以沒被吃掉,是因為所有的狼都盯著這唯一的羊,而且狼們還需要留著他這顆羊頭,以便販賣他們的狗肉。李治完全沒有辦法從這狼群中突圍,他只能順其自然,當一天皇帝坐一天朝。

  何況李治的健康也越來越差。在他登極十一年、武則天冊立為皇后五年後,即顯慶五年(公元六六○年),李治得了風眩病,目不能視,部分政務只好交給皇后處理。龍朔二年(公元六六二年),又患風痺;咸亨四年(公元六七三年),患瘧疾。總之李治的後半生,大體上是在病痛中度過的。他實在已管不了許多。

  然而武則天卻越活越年輕,越幹越紅火。顯慶五年李治生病以後,她就開始參預朝政,並表現出她的政治天才。麟德元年,廢后陰謀破產後,她開始垂簾聽政,與李治平起平坐,並稱「二聖」。乾封元年(公元六六六年),她和李治同往泰山,首開皇后參與封禪大典的先例。上元元年(公元六七四年),她改稱「天后」(李治則稱「天皇」),已非一般皇后可同日而語。同年,她又發布改革政治的十二條施政綱領,實際上已成為大唐王朝的核心人物和政治領袖。因此,當弘道元年(公元六八三年)李治病逝(終年五十六歲)時,她幾乎沒費多少氣力就輕而易舉地接管了政權。

  武則天在李治死後接管大唐政權,應該說並不奇怪。從公元六五五年冊封,到六八三年李治去世,武則天當了二十八年皇后。這二十八年,她可沒有閒著,也沒有虛度。她一直活躍在大唐的政治舞臺上,而且一直在洗牌。洗一回,贏一把。在武則天當皇后的頭十年(公元六五五年至六六四年)裡,主政的基本上是李治。李治日日臨朝,武則天臨朝大體上只是偶一為之。中間十年的「二聖時期」(公元六六四年至六七四年),李治和武則天同時臨朝。進入「天后時期」(公元六七四年至六八三年)以後,武則天便日日臨朝,李治臨朝反倒是偶一為之了。李治和武則天的位置,正好調了一個個兒。

  武則天能走到這一步,完全因為她的深謀遠慮。她要求參加封禪,人們以為這不過是一個女人的愛出風頭,沒想到這是在造輿論。她上書談論改革,人們以為這不過是一個女人的心血來潮,沒想到這是在講政治。她提出要召集文學之士來宮中修撰史籍,也沒引起什麼特別的注意。李治甚至抱著一種無所謂的態度,放手讓武則天去抓這件「無關緊要」的事。儘管武則天特地提到了太宗皇帝的三句名言「以銅為鏡,可正衣冠;以史為鏡,可知興替;以人為鏡,可明得失」,大家還是沒想到這事與當前政治有什麼關係。他們想不到一個女人會有那麼大的政治興趣和政治野心。直到那些為武則天編撰書籍的「北門學士」這些人經武則天特別批准,可以不經過百官辦公的南衙,直接從北門進宮。北門是皇宮後門,乃皇家重地,只有皇帝、后妃、太子、王公才可出入。因此這些可以「走後門」的學士便被稱為「北門學士」。終於有一天出現在殿堂之上,對朝廷的輿論和決策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時,人們才恍然大悟:原來武則天不但要研究歷史,還要改寫歷史;不但要為自己組織一個寫作班子,還要為自己組織一個顧問班子和行政班子。天后娘娘並不是吃飽了飯沒事做。

  有如此之多政治上、思想上、組織上、輿論上的準備,武則天距離帝位其實已只有一步之遙。

武則天:三、血染的皇冠

  儘管有這麼多的準備,武則天要當皇帝,仍並不那麼容易。

  按理說,皇帝駕崩,應由太子繼位。武則天有四個兒子,其中三個當過太子。第一個是李弘。李弘早在顯慶元年(公元六五六年)正月就被冊封為太子,卻於上元二年(公元六七五年)四月去世。許多人都說他是被武則天毒死的。可惜死無對證,何況這位太子的身體確實很差,早在他被冊封為太子的那一年,就曾大病一場,以至「御醫無策」。咸亨二年(公元六七一年)監國時,也因多病而由戴至德等人處理政務。所以我們只好算他是病死。

   第二位太子是李賢。上元二年(公元六七五年)立,永隆元年(公元六八○年)廢。他的被廢,也是一個疑案。我們只知道他們母子之間猜忌很重。有人說是因為他組織名儒注《後漢書》,大講后妃外戚干政犯了武則天的忌諱;也有人說李賢根本不是武則天的兒子,而是她姐姐韓國夫人和李治的私生。總之,他被告發謀反,在他的宮殿裡搜出兵卒甲服數百件以為罪證。這位可憐的太子被廢為庶人,嗣聖元年(公元六八四年)死在巴州。

   以數百件兵卒甲服為謀反的罪證,顯然證據不足。就這麼一丁點兒武器裝備,能謀什麼反?因此這一「確鑿」的證據,就像從王皇后那裡搜出的木頭小人一樣,完全有兩種可能。一種,這些兵器武備確實是李賢私藏的,但目的卻不過是自衛。另一種,就是栽贓了。栽贓也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武則天栽贓,另一種是別的什麼人栽贓,意在挑起他們母子之間的爭鬥,自己好坐收漁利。但如果武則天對她這個兒子並無猜忌,那麼,這個贓就栽不成。而且,即便那些東西真是李賢私藏的,也不會有如此嚴重的後果。事實上,如果不是武則天已有廢掉太子之心,就不會有人出來控告太子,更不會有人去搜查太子的府第。可見,李賢實際上是死於武則天的猜忌。

  說武則天誣陷太子賢,和說她毒殺太子弘一樣,並無任何證據。但武則天猜忌甚至嫉恨她這兩個兒子,則大休上可以肯定。原因是當時君臣朝野都看好這兩位太子。李治曾對侍臣們說:「弘仁孝,賓禮大臣,未嘗有過。」《資治通鑒》也說李弘仁孝有禮,「上甚愛之」而「中外屬心」。這當然不會讓武則天高興。武則天希望的是中外都屬心於她自己,而不是屬心於別的什麼人。所以,李弘突然去世,當時就有人懷疑是武則天下的毒手———「時人以為天后鴆(音震,用毒酒殺人)之也」。

  李弘死後,大家又轉而擁戴李賢。因為這時誰都看出,武則天野心不小,李治則早已大權旁落。而以李治身體之衰弱,性格之懦弱,奪回政權,重振朝綱,幾乎就不可能。因此他們都寄希望於新太子。李賢似乎也不負眾望。他容貌俊秀,舉止端莊,自幼就愛讀書,而且過目不忘。他還主持對《後漢書》作了注釋,水平相當的高,至今仍很權威。這事使他名聲大振。朝野一致認為,李賢將承繼大位,一主唐祚。李治甚至對李世勣說:「此子嚴於律己,不失為成就大業之才。」諸子如果都像李賢一樣,「大唐無虞矣」!

  大唐無虞,則天有忌。已嘗到大權獨攬甜頭的武則天,很不喜歡在她興頭上有人橫插一槓子。正好這時發生了明崇儼被殺一案。明崇儼是一個裝神弄鬼的傢伙,據說會一些巫術,能給人治病。他曾對武則天說,太子賢命相不好,不堪繼統,應另立英王李顯或相王李旦。後來,明崇儼神祕地被人謀殺。辦案人員把李賢的同性戀對象趙道生抓來一問,招供說是李賢買通盜賊所殺。接著便是在李賢的馬房裡搜出了兵器武備。整個案件撲朔迷離無可深究。但可以肯定:或者是武則天一手製造了這一冤案,或者是武則天利用了這一案件,又在其中做了些手腳。反正,她達到了目的。

  看來,李賢的書還是讀少了點。他實在不該在武則天風頭正健時去搶她的戲。他只知道太子可以當皇帝,卻不知道連皇帝也是可以被廢掉的,何況太子?

  三任太子李顯就是在皇帝位子上被廢的。這傢伙是個混蛋加草包。他比他老爸更窩囊,更好色,更怕老婆,更沒頭腦。李治雖然弱一點,卻好歹還有自知之明,為人處事都比較謹慎穩當得體,因此也還有一定威望。李顯卻完全拎不清自己的斤兩。上臺沒兩天,屁股還沒坐熱,就忙不迭地拍老婆的馬屁,要讓老丈人韋玄貞當宰相。宰相裴炎不同意,這個糊塗皇帝竟然說,國家是朕的。朕就是把天下都讓給他,也沒什麼了不起,何況只是讓他當個侍中?這就不但武則天不能容忍,其他人也無法接受。哪怕說的是氣話,也不能容忍。因此,這傢伙只當了兩個月皇帝,就被武則天和裴炎從寶座上拖了下來。

  事實上李顯也確實不堪為人君。神龍元年(公元七○五年),武則天退位後,他又當了皇帝,最後卻死於非命。因為韋皇后想學婆婆武則天當女皇,女兒安樂公主則想當皇太女。她們合謀在餡餅裡放毒藥,把這個糊塗皇帝送上了西天。中宗李顯這隻昏頭昏腦的大尾巴羊,一生栽在了他最親密的三個女人身上:親娘武則天、愛妻韋皇后、嬌女李裹兒。不難想像,武則天就算不廢他,他也當不好皇帝的。

  接替李顯當皇帝的睿宗李旦是個聰明人。他乾脆連朝都不上,把所有的政務都交給母后去處理,說是自己年輕不懂事(時年二十二歲),無德無才,不堪執掌國政。兩年後,武則天提出要還政於他,他只是叩頭,死也不肯答應。事情到了這個分上,武則天取代李家的人當皇帝,已是遲早的事。

然而武則天並沒有匆匆忙忙把皇冠戴在自己頭上。

  武則天不是一個輕舉妄動的人(這是她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她深知,她要做的,是開天闢地以來前所未有的事。中國不要說從來沒有過女皇帝,便是女人執政掌權,也很不「合法」。這就要有鋪墊、準備,要讓人們在思想上轉彎子,也要耐住性子等一等,看一看。武則天能做到這一點。她有耐心,沉得住氣,但不能等太久,因為她已經六十一歲了。

  事實上當時的形勢也容不得她慢條斯理溫文爾雅。權力鬥爭從來就你死我活,改朝換代更不是繪畫繡花。高宗去世以後,實際上空缺的帝位已成為一個敏感的問題,掛羊頭賣狗肉的把戲已經演不下去。武則天面臨著兩種選擇:要麼還政於子,讓李治的兒子去賣羊肉;要麼亮出武家店的招牌,公開賣狗肉。武則天心裡很清楚,大家都在等著她攤牌,何況還有那麼多人在磨刀霍霍虎視眈眈。

   第一個公開跳出來和武則天叫板的是徐敬業。嗣聖元年(公元六八四年)九月二十九日,也就是中宗李顯被廢七個多月、章懷太子李賢自殺六個多月後,徐敬業在揚州起兵,宣布要用武力推翻武則天的「偽政權」。徐敬業是李世勣的孫子。李世勣既然被太宗皇帝賜姓了李,則徐敬業當時也就叫李敬業。不過,李敬業現在已經同武則天翻了臉,武則天便憤怒地宣布他不再有資格姓李。徐敬業也不客氣,宣布不肯和自己一起舉兵討伐武氏的叔叔李思文(已被徐敬業羈押)姓武。看來,徐敬業和武則天在這一點上倒是一致的:李乃皇家之姓,尊貴莫名,豈能讓「賊人」得而姓之?李敬業既然背叛朝廷,當然仍應去姓他的徐;李思文既然追隨武氏,那就讓他去姓那卑賤、惡劣的武好了。

  這場現在看來十分可笑的姓氏之爭,當時可是進行得非常認真。雙方都把這一決定詔示全國,以示自己的立場堂堂正正。其實,徐敬業姓什麼倒無關緊要,要緊的是他這次行動幾乎一開始就注定要失敗。他事先並無思想上、組織上、軍事上和財政上的準備,只是幾個失意官僚落魄文人,湊在一起發了一通牢騷,慷慨陳詞一番後,就匆忙起兵,揚言要把天下翻個個兒,豈有不敗之理?

  但徐敬業並沒有想到這些。他一開始還是十分牛氣的。他請駱賓王專門為他起草了一份檄文,對武則天進行口誅筆伐,對天下人進行宣傳鼓動。駱賓王到底不愧「初唐四傑」之一,文筆好得出奇。加上自己長期鬱鬱不得其志,公憤加私仇,一股怨氣噴薄而出,便把這篇檄文寫得驚天地泣鬼神。

在駱賓王的筆下,武則天原本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她本性不良(性非和順),出身卑賤(地實寒微),靠著隱瞞歷史(潛隱先帝之私),混入高宗後宮(陰圖後房之嬖)。一進宮,就露出狐狸尾巴(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一有權,就露出豺狼本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弒君鴆母)。簡直就十惡不赦,早應該天誅地滅(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更何況,她現在居然還妄圖顛覆大唐,竊取帝位,以至於先帝的靈魂不得安息,先帝的愛子不得安寧(一抔之士未乾,六尺之孤何托),正所謂「是可忍,孰不可忍」!

徐敬業作為「皇唐舊臣,公侯冢子」,既「奉先君之成業」,又「荷本朝之厚恩」,當然不能見死不救,坐視不管。這才「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高舉起正義的旗幟,集結起除妖的武裝。這是何等強大的力量啊!「南連百越,北盡山河,鐵騎成群,玉軸相接」。這又是何等威武的軍隊啊!「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沖而南斗平,喑嗚則山岳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這樣的力量是不可戰勝的(以此制敵,何敵不摧),這樣的軍隊是所向無敵的(以此圖功,何功不克)。豈止是勝利在望,簡直就已然勝利。不信,「試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

  這確實堪稱中國歷史上最出色最精彩的一篇檄文,端的寫得義薄雲天,氣壯山河,據說連武則天讀了也拍案叫好,認為這樣的人才居然沒被發現,實在是「宰相之過」。徐敬業的叛軍自然也沾光成了仁者之師、正義之師、威武之師、勝利之師。可惜,批判的武器並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徐敬業臨時糾集的烏合之眾根本就不是王朝天兵的對手。只幾個回合,就被打得七零八落,落荒而逃。

   其實,徐敬業的敗跡早在駱賓王的檄文中就已顯露出來。徐敬業在檄文的結尾處許願說:「凡諸爵賞,同指山河。」意思是說我徐某向大家保證,只要諸位參加我的行動,那麼,事成之後,所有的爵位封賞,現在就可以指著山河為信。如此口氣,似乎這大好河山,此刻就已經是他徐敬業的了,豈非狂妄之極,驕兵必敗?別說此刻勝敗還尚不可知,即便將來勝利了,那官爵也不該你徐敬業來封,那恩榮也不該你徐敬業來賞。從理論上講,這應該是皇上的事。徐敬業以皇上的口氣說話,豈非正好暴露了自己想稱王稱帝的狼子野心?徐敬業討伐武則天,如果說還多少有點勝利之可能的話,那就是占了一個「義」字。現在既然以利代義,丟了政治資本,就只有自取滅亡。

  事實上徐敬業敗就敗在這裡。軍師魏思溫曾對他說,我們既然是以匡復唐室、勤勞王事為號召,就該直取洛陽,爭取天下人的群起響應。然而徐敬業卻抵擋不了所謂「金陵王氣」和據地稱王的誘惑,不肯北伐而要東征,結果一敗塗地,在逃往高麗的途中被部下殺死。他只鬧騰了四五十天便身敗名裂,只能說是活該。

就在武則天取消徐敬業姓李資格的前一天,即嗣聖元年十月十八日,宰相裴炎被斬殺於都亭。他的死,也冤也不冤。

  裴炎是以謀反罪被殺的。證據是他曾與叛亂分子駱賓王私下接觸,並與徐敬業有書信來往。據說,駱賓王為了策反裴炎,曾編造民謠「一片火,兩片火,緋衣小兒當殿坐」,並解釋說:「緋衣」即裴,「一片火,兩片火」即炎,「小兒」即子隆(裴炎的字),「當殿坐」自然是當皇帝了,因此激起了裴炎的反心。又據說裴炎給徐敬業的信中只有「青鵝」兩個字,被武則天猜出謎底,是「十二月(青),我自與(鵝)」,也就是裴炎將於十二月在朝廷發動政變,以應揚州軍事。總之,按照這些說法,裴炎的謀反,既有犯罪動機,又有犯罪事實,鐵證如山,不容狡辯,該殺。

  其實,裴炎與徐敬業並不是一路人。他對徐敬業這個人和徐敬業要做的事都有所警惕,並不想摻和進去。徐敬業的目的是推翻武氏,自己稱王;裴炎的目的則是逼退太后,還政睿宗。他們在倒武這一點上有共同之處,但分歧則更大。裴炎反對搞武裝叛亂,更不想讓徐敬業成什麼氣候。他的打算,是和程務挺一起,對武則天進行「兵諫」,就像「西安事變」時張學良、楊虎城對蔣介石做的那樣。只不過張、楊搞成了,裴、程沒搞成。沒搞成的原因是運氣不好。他們的計劃,原本是打算趁武則天遊龍門時,「以兵執之」,逼她交出政權。只是因為天不作美,大雨不止,這個計劃一直無法實施。

  因此,當徐敬業在揚州起兵時,裴炎的心情,可以說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的是終於有人向武則天的權威公開挑戰,她大約再也不能一意孤行。懼的是戰端一開,時局將不可收拾。而且,不管是現在對付足智多謀的皇太后,還是將來對付重兵在握的徐敬業,都是難題。但他實在不願放棄這千載難逢可以坐收漁利的天賜良機。於是便決定豪賭一把。他對武則天說,皇帝年長,不親政事,這才給叛匪以口實。如果太后還政於皇上,臣以為叛軍不討自平。

  裴炎下的是一著險棋。他的如意算盤是:既然自己兵諫不成,就借徐敬業的兵。先借徐敬業的兵逼武則天下臺,再用武則天的兵逼徐敬業就範。只要太后退位,皇上還朝,徐敬業的軍事行動便師出無名,再堅持下去就是謀反。那時,不說是「不討自平」,便是要討,也容易得多。無論兵不血刃平息叛亂,還是不動干戈奪回朝政,他裴炎都是蓋世英雄,千古名臣。何況,裴炎的說法,也並非沒有道理。徐敬業並沒有反唐。相反,他打的正是匡復唐室的旗號。如果皇帝回到朝廷,徐敬業豈有不偃旗息鼓、俯首稱臣之理?

  可惜武則天沒那麼好哄。她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暗暗好笑:少跟老娘來這一套!不討自平?天下哪有不討自平的反賊!大軍征討還不一定平呢!以你裴炎頭腦之清醒、政治經驗之豐富,難道不懂這個道理?難道看不出徐敬業的真實目的是「凡諸爵賞,同指山河」?即便我把政權還給皇帝,他徐敬業也會藉口「還政是假」云云繼續興兵作亂。看來,所謂「不討自平」是假,要老娘下臺才是真。難怪他對討伐叛賊毫無興趣(不汲汲議誅討)了。對這種人,武則天從來就不手軟。你裴炎和徐敬業不是南北呼應一唱一和嗎?那好,不管你是敲邊鼓也好,作內應也好,或者趁火打劫、混水摸魚也好,老娘先殺了你再說,免得變生肘腋,防不勝防。所以,武則天沒有絲毫猶豫就把裴炎送上了斷頭臺。平息揚州叛亂以後,又斬殺程務挺於軍中。

  裴炎謀反案在朝中引起很大震動。很少有人相兴會說,與武則天作對的都是些「惡勢力」。他們死抱著男尊女卑的觀念不放,不肯讓這個最有能力的女子抖一回精神。但武則天在對抗「惡」的時候,卻把自己變成了更大的惡。當她動用手中的權力,公然把告密和出賣這兩種最醜陋卑劣的行徑一變而為值得讚揚和應予褒獎的事情時,她自己就變成了不折不扣的禍首。因為她啟動了人性中最黑暗最骯髒的東西。現在,潘朵拉的盒子已經打開,漫天飛揚的是瘟疫和病毒。

  不過武則天可顧不上這些。因為新的難題正等著她去解決。

武則天:五、進退兩難

  從天授元年(公元六九○年)九月九日登基,到神龍元年(公元七○五年)正月二十四日退位,武則天差不多當了十五年皇帝。這十五年,她面臨著兩大難題:一是如何治理好她的大周,二是為她的王朝選定一個接班人。

  第一件事她幹得很成功。武周王朝十五年,大體上做到了河清海晏,國泰民安。雖然經濟發展速度不如貞觀(太宗之治),社會繁榮程度不如開元(玄宗之治),但至少做到了倉廩充實,人丁興旺。帝國的版圖,也超過了唐太宗貞觀時期。女皇陛下本人,更是重新煥發了青春。長壽元年(公元六九二年)九月,她長出了新的牙齒(時年六十九歲);聖曆二年(公元六九九年)正月,又生出了新的眉毛(時年七十六歲)。人們通常都說,愛情使女人年輕。武則天這個女人,卻居然因政治鬥爭和政治生活而年輕,這真是個奇蹟。

  另一個奇蹟是:中國歷史上不少帝王,中青年時勵精圖治,奮發有為,到了晚年卻不是犯糊塗,就是犯錯誤。武則天卻是個例外。她當皇帝時已經六十七歲,但直到八十二歲退位時,頭腦之清醒,思維之敏捷,精力之充沛,判斷之準確,都絲毫不減當年,全無衰老跡象,也全無倦政情緒。只是在被奪去權力的同時又被奪取男寵後,政治和男人都玩不成了,這才迅速地老下來。

  也許,這都因為她是個女人。女人的身體素質和心理素質其實比男人好,至少比男人更持久。「嶢嶢者易折,皎皎者易污」,剛性的男人容易夭折,柔性的女人則更堅韌。所以女人往往比男人更長壽,糊塗老爺子似乎也比糊塗老太太要多。只要想想歷史上有那麼多有名的太后,楊府和賈府裡掛帥的也是精明強幹的老太君,便不難明白這個道理。

  武則天當然比楊家將中的佘太君和《紅樓夢》裡的史太君(賈母)更厲害,因為她是皇帝。皇帝歷來被稱作「君父」,而父親和兒子之間總是難免有些彆扭的。現在皇帝換成了武則天,武周王朝的朝廷,便有了些老太太領著一群兒孫的味道。所以,則天一朝的君臣關係,還當真比較和諧。

  這當然主要因為武則天是一個高明的政治家,女君男臣的「陰陽互補」倒在其次。在順利地奪取了政權,登上了帝位以後,武則天並沒有被勝利沖昏頭腦。她深知,保住一個政權並不比奪取一個政權更容易,保住政權還要創造太平盛世,就更是困難。要做到這一點,靠她一個人是不行的,必須廣納人才。人才不是擺設。要使用人才,首先就要尊重人才,而對人才的最大尊重,又莫過於虛心聽取他們的意見。顯然,治國必須招賢,招賢又必須納諫。

  有人認為,武則天的虛心納諫,有「古賢王之風」,其實不然。秦皇漢武唐太宗,都是早年納諫,晚年拒諫。武則天正好相反,是早年拒諫,晚年納諫。因為早年之諫,是反對她當皇帝,她為什麼要聽?晚年之諫,則是幫助她當皇帝,她為什麼不聽?可見,武則天並不是一個不識好歹的人。前一段之所以要鉗制言論杜絕批評,實在因為「牝雞司晨」之類的說法不絕於耳,只好先把大家的嘴封起來,免得麻煩。

  難怪此刻的武則天,會對批評表現出極大的寬容了。她這個人,是很喜歡所謂「祥瑞」的。聖曆二年(公元六九九年)九月,有梨樹開花。武則天問群臣,這是什麼祥瑞啊?諸臣都說,是陛下德被草木。唯獨鳳閣侍郎杜景儉說,這不是祥瑞,而是臣的罪過。因為宰相之責,在輔佐陛下,協調陰陽。現在居然出了秋天裡開梨花這種陰陽顛倒物理不平的怪事,當然是臣的罪過。說完,跪倒在地,請武則天處分。女皇大為感動,說:「卿真宰相也!」

  這樣的事例不勝枚舉。長安元年(公元七○一年)三月,天降大雪,宰相蘇味道以為祥瑞,率百官慶賀,唯獨侍御史王求禮不拜,他反問,如果三月裡下的是瑞雪,那臘月裡下的是什麼雪?仲春之際,萬物正在復甦,突降大雪,只能是災害,哪裡是什麼祥瑞!武則天雖然很掃興,卻當即表示接受意見,並下令停止朝會三天,以表示對天有不測的驚恐。

  看來,這位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一點也不糊塗。她完全知道什麼意見正確,什麼意見不對;也知道什麼人才易得,什麼人才難得。王及善原本已退休在家,因契丹侵擾而被起用為滑州刺史。上任之前照例陛辭,武則天便向他詢問朝廷得失。王及善娓娓道來,提出十幾條改善意見。武則天馬上改變任命,留王及善在京中任內史,因為她發現讓這個全局之才去當地方官是大材小用了。蜀中官吏多暴貪,姚任益州大都督府長史後,短時間內就肅清了吏治。武則天立即下詔表揚說:「嚴霜之下,識貞松之擅奇;疾風之前,知勁草之為貴。」她還對人說,一個做長官的,潔身自好也許不算太難,能讓僚屬也都清廉,就很不容易。只有姚可謂兼之,真是人才難得了。

  只要是難得的人才,武則天都一一予以重任,而不拘他是什麼出身、什麼門第、什麼學歷。薛季昶原本是個布衣,因上了一道很好的奏章,受到賞識,被任命為監察御史。薛季昶也不負聖恩,頗有作為。將軍侯味虛畏敵不戰,反而謊報軍情,說敵軍有老虎毒蛇打頭陣。薛季昶一到軍中,立即砍下侯味虛的腦袋,軍威為之一振。縣尉吳澤貪污殘暴,橫行不法,州中長官毫無辦法。薛季昶一到河北,立即將吳澤擒獲,亂棍打死,民眾拍手稱快。以後,哪裡難治理,武則天就派薛季昶到哪裡去。平民出身的薛季昶,遂成為則天一朝有名的能員。

甚至連仇人或罪人的子孫,只要有才,也能得到則天皇帝的重用,如上官婉兒、廣武公。廣武公的伯父曾因罪被殺,上官婉兒的祖父上官儀則更是當年密謀廢掉武則天的「首惡」,但女皇陛下對他們的子孫卻並無歧視。有容人之度量,又有識人之慧眼,武則天很快就網羅了一大批文能治國、武可安邦的傑出人材,而其中最優秀者,又當屬狄仁杰。

  狄仁杰,字懷英,并州太原人,與并州文水人武則天是老鄉。他的名字,對於中國人來說並不陌生,就連不少外國人都知道他。因為不但中國有《狄公案》,而且一位名叫高羅佩的荷蘭人也寫了不少狄仁杰的偵探小說,使他有了「中國的福爾摩斯」之稱。其實狄仁杰不但是傑出的偵探、正直的法官,也是優秀的政治家。他博通經史,熟悉刑律,儀表堂堂,一身正氣。為官,則愛民如子,不懼權要;為臣,則忠貞不貳,老成謀國;為人,則誠實友善,剛正不阿;處事,則機警權變,足智多謀。很少有哪個政治家像他這樣集中了這麼多優點的。正如林語堂先生所言:「他的冷靜,他的耐性,他的智慧,他的眼光,都不弱於武后。他正是武后的剋星。」

  然而武則天和狄仁杰的君臣關係,卻又真是好極了,尤其是他擔任宰相的最後幾年。狄仁杰是在天授二年(公元六九一年)九月二十六日擔任宰相的。到久視元年(公元七○○年)九月二十六日去世,正好整整九年。這九年期間,狄仁杰實際擔任宰相不到四年。長壽元年(公元六九二年)一月,他被來俊臣誣陷入獄,大難不死,被貶為彭澤縣令,神功元年(公元六九七年)閏十月恢復相位。歷此磨難後,在他擔任宰相的最後三年中,武則天對狄仁杰一直敬重有加,愛護有加,信任有加。狄仁杰提出的批評、建議、意見,武則天多半都能接受,比如久視元年就接受狄仁杰的意見,取消集資建造大佛的決定,還說:「公教朕為善,何得相違。」狄仁杰推薦的官吏人選,武則天也多半都予以重任,以致狄仁杰所薦公卿竟達數十人之多。武則天還親手做了一件袍子賜給狄仁杰,上面繡了十二個大字:「敷正術,守清勤,升顯位,勵相臣。」平日相見,則以「國老」相稱,為唐廷之中絕無僅有。狄仁杰上朝,武則天不讓他下拜,說每見國老下拜,於心不忍。狄仁杰去世後,武則天痛哭失聲,說國老一去,殿堂就像空了一樣。以後,每遇大事難決,武則天總是喟然長嘆:「天奪我國老!天奪我國老啊!」

  武則天與狄仁杰能建立起這樣一種魚水關係,完全得益於武則天政治上的開明和狄仁杰政治上的聰明。尤其是神功元年以後,兩人都年事已高,自知不久於人世,很希望同心協力辦好幾件事情,武則天深知,要重振朝綱,治理天下,則非有忠心耿耿又剛正賢良的棟樑之材不可。狄仁杰便正是這樣的人。狄仁杰從來就沒有反對過武則天。即便在武則天大施淫威,濫殺無辜的年代,他也沒有反過,只不過堅守崗位,做好自己分內的事,盡可能地減少酷吏們造成的損失。這正是他的聰明之處。他知道,以當時自己之位卑德薄,人微言輕,反之無益,不如保存力量,以待將來。武則天代唐稱帝,他也不持反對態度,而是積極合作,主動參與,且多有貢獻和建樹。在狄仁杰看來,武則天當皇帝這件事,擋是擋不住的。只要她能把國家治理好(武則天確有這個才能),也未必不是天下蒼生之福,何必一定要李姓男人來當皇帝呢?因此,與其阻攔武則天,不如幫她當好皇帝,這才真正是對國家人民負責。何況,武則天總是要死的。只要能讓她在去世後還政於李唐,自己也仍不失為忠臣。為此,就更應該和武則天合作,以便在立嗣問題上有更多的發言權,也能為將來政權的交替打下堅實的基礎,作好組織上的準備。狄仁杰的這種想法和做法,正體現了他一個傑出政治家的英明睿智和遠見卓識。

  狄仁杰的這些想法,武則天是否知道,我們無從得知。但狄仁杰的人品和才智,則是武則天早已注意到的。狄仁杰生於隋大業三年(公元六○七年),比武則天大十七歲,在武則天即位之前,曾擔任過并州都督府法曹、大理丞、侍御史,寧州和豫州刺史等職。據說,他在做大理丞時,到任一年即處理了一萬七千個遺案,無一人訟冤,以辦案公正、處斷明達而聞名。當寧州刺史時,深得百姓擁護,民眾自發地為他刻石立碑。垂拱四年(公元六八八年),越王李貞謀反被平,武則天派狄仁杰到豫州當刺史,去追查李貞餘黨。狄仁杰到任後發現,領兵平叛的宰相張光輔已拘捕了五千餘人,牽涉到六七百個家庭,只待他來行刑。狄仁杰立即解除了這些人的枷鎖,並飛奏太后說,如此之多的人被牽連到謀反案中,錯捕的一定不少。臣不願意違背陛下體恤生民的聖意,甘願冒著替反賊說話的風險,請陛下網開一面。武則天批准了他的奏章,改判這些人遠戍邊疆。這些死裡逃生的囚犯路過寧州時,在寧州人民為狄仁杰樹立的功德碑下焚香禮拜,放聲大哭,說,是狄公給了我們一條生命啊!但狄仁杰本人,卻因得罪張光輔而被貶為洛州司馬。

  這事一定給武則天留下了深刻印象。因此,在她登基一年後,就把狄仁杰從洛州司馬任上調回京都,當了宰相。武則天對他說,你在汝南的善政朝中大臣都很欣賞,但也有人說你的壞話,你想知道他的名字嗎?狄仁杰說,臣不想知道。不知道還好些,這樣可以和那人正常相處。武則天一聽,大為讚賞。也許,正因為武則天對狄仁杰素有好感,所以,來俊臣他們對狄仁杰的誣陷就沒有達到目的。來俊臣被殺四個月後,狄仁杰便又回到了他宰相的位子上。

重新入相的狄仁杰,已經是幾十年風風雨雨煉就的「金剛不壞身」了。在過去那些歲月裡,很少有人逃脫過來俊臣的魔掌,只有狄仁杰安然脫險,還附帶拯救了魏元忠、崔宣禮、盧獻、任知古、裴行本、李嗣真六位同案大臣。他們都被控謀反,原本是滅族和殺頭的罪,但最後只是貶官或流放。這也是專制政治最通用的邏輯:抓你是對的,放你也是對的,所以處分一下也是應該的。但大難不死,也就該知足了。

  狄仁杰死裡逃生,全靠他的智慧和計謀。他剛一被捕,就立即招供說:「大周革命,我乃唐臣,謀反屬實,甘願受死。」其他人除魏元忠外,也都跟著狄仁杰這麼說。來俊臣見不費吹灰之力,就辦下這麼大個案子,心情十分愉快,也就不再把狄仁杰一案當回事,只是把他們收監而已,看管也比較鬆弛。於是狄仁杰便悄悄給武則天寫了一封信,設法託人帶給女皇陛下。武則天看了信,心中一動,便把來俊臣叫來說,狄仁杰他們都是忠良之臣。再審一次,不准動刑,要秉公處理。來俊臣覺得事情出了毛病,又不知毛病出在哪裡,便偽造了狄仁杰等人的謝罪表呈給武則天。武則天越發起疑,立即召見這些犯官和死囚。狄仁杰等人跪在武則天面前,矢口否認有謀反之事。武則天問,既然不曾謀反,為什麼要承認呢?狄仁杰苦笑道,如果不承認,只怕早就死於非命了,哪裡還能見到陛下!武則天又問,那為什麼要寫謝罪表呢?狄仁杰說,臣等並沒有寫。武則天令人將謝罪表和幾位大臣的筆跡一對,真相立即大白。到了這個分上,來俊臣所有的招數全都不管用了。

  然而武承嗣卻堅持要殺掉狄仁杰,理由是這夥人雖不曾謀反,卻是危險分子,不能留在朝中。武則天心裡有數,知道狄仁杰對自己並無危險,而對武承嗣就很難講。武承嗣是武則天的姪子。他認為「大周革命」時,自己功勞最大,在武氏宗室中年齡也最大,又曾襲封周國公,應該當武氏皇帝的皇太子。可惜他幾乎一無所長,完全提不起來:無德、無才、無頭腦、無尊嚴、無人緣,望之不似人君,近之徒生厭惡,簡直有些人見人嫌的味道。武則天的另兩個姪子武三思和武懿宗也都是些著三不著四兩、一點政治頭腦都沒有的貨色。女皇陛下很為自己娘家人的不爭氣而惱火,卻也徒喚奈何。

  武承嗣想當太子,當然幾乎遭到舉朝反對。最先站出來反對的是宰相李昭德。天授二年(公元六九一年),有個洛陽人名叫王慶之的,在武承嗣的授意下,糾集了一夥市井無賴來宮中上書,堅持要求立武承嗣為太子。武則天開始對他們還算客氣。但這夥人既沒有眼色,又不識好歹,隔三岔五就來糾纏,一來就賴著不走,武則天終於煩起來,命令李昭德賞他們幾棍子。李昭德一朝權在手,就把令來行,喝令手下人往死裡打,當場就把王慶之擊斃於棍下。接著,李昭德又對武則天說,天皇(指李治),陛下之夫;皇嗣(指李旦),陛下之子。陛下身有天下,當傳之子孫,為萬代之業,哪有讓姪子接班的道理!武則天想想也不錯,就把立儲問題擱置了起來。

  武承嗣這邊可就耐不住了。他意識到,不把這班忠貞剛直的大臣整下去,自己是當不上皇太子的。於是就有了與來俊臣聯手誣陷狄仁杰的事,李昭德後來也在廷載元年(公元六九四年)被貶並流放,又與來俊臣同日被殺。但他沒想到,整不死的狄仁杰又回來當宰相了。聖曆元年(公元六九八年),也就是狄仁杰重歸相位的第二年八月十一日,武承嗣在絕望中死去,沒有人為他感到惋惜。

  狄仁杰卻是「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一片夕陽紅。他這時雖已是九旬老人,精力卻還十分充沛,頭腦也還十分清醒。他知道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有兩件事必須抓緊。一件是趕緊立李家的人為太子,另一件是要讓盡可能多的可以託付後事的人進入政府,掌握要職。第一件事在他和朝中有識之士的共同努力下辦成了。這些人除前面說到過的李昭德外,還有王方慶、王及善、吉頊(音序),甚至包括武則天的兩個男寵張易之、張昌宗兄弟。聖曆元年(公元六九八年三月),武則天以治病為名,將廬陵王李顯(即被廢的中宗)從外地接回神都洛陽,藏在宮中,然後召見狄仁杰。狄仁杰再次慷慨陳詞,武則天卻打斷了他的話,把李顯從幕帳後喚出,很親切地對狄仁杰說,朕現在就把儲君交給你了!又對李顯說,快拜謝國老吧,是國老讓你復位的。

  第二件事狄仁杰做得也很漂亮。武則天要他推薦奇才,他立即就舉薦了張柬之。他說,如果陛下要求文章寫得好,現在當宰相的李嶠、蘇味道就可以了。如果要求文能領袖群臣,武能統帥三軍,只有張柬之。過了幾天,武則天又要狄仁杰薦賢。狄仁杰說,臣已薦過張柬之。武則天說,朕已讓他當洛州司馬(京都衛戍司令)了。狄仁杰說,當司馬無以盡其才。武則天點了點頭,任命張柬之當了宰相。此外,姚崇、崔玄暐、敬輝、桓彥范、袁恕己等人,也都在他的舉薦下擔任了要職。

  狄仁杰這兩著棋對後來的政局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他現在已經安排妥當,可以含笑瞑目了。他知道只要時機一到,張柬之等人就會發動宮廷政變,復辟大唐王朝。正如林語堂先生說得那樣,狄仁杰這個大偵探已經理清了破案的線索,安排了故事的結局,至於逮捕人犯之類的事,就不勞他老人家親自動手了。

武則天現在已經鑽進了狄仁杰的圈套,但她沒有辦法。  事實上武則天最頭痛的就是立儲問題。她有兩個兒子,三個姪子,兒子姓李,姪子姓武,按說選擇餘地很大,其實立誰都不合適。立兒子為嗣吧,等於把江山還給丈夫李治;立姪子吧,又等於把江山送給哥哥武元爽或武元慶,而這兩個人又是她最討厭的。不但被她判了罪,而且還被她改了姓,不姓武,姓蝮。江山豈能送他們!但,如果不還給丈夫,又不送給哥哥,還能給誰?

  當武則天勇往直前奪取帝位時,她是沒有想過這些問題的。她那時只想當皇帝,沒想當了皇帝以後怎麼辦。她當然也沒想過,一個女人要開朝立代究竟難在哪裡。現在她明白了。事情並不難在這個女人能不能登上皇帝的寶座,而難在如何把這個女性王朝延續下去。現在她也明白了,這是不可能的。她必須把這個王朝交還給男人。顯然,無論這個男人是她的娘家人還是婆家人,都是對她「革命」的背叛。於是,她就像一個憑著自己的聰明才智和艱苦奮鬥掙下一大筆產業的大老闆,不知死後將遺產留給何人才好。她的確很苦惱。

  狄仁杰很理解女皇的苦惱。他委婉地暗示這位千百年來獨一無二的女皇帝:你那個「革命」成果能不能鞏固,現在是顧不上的了。要考慮的是一個十分「現實」的問題,那就是您老人家百年之後有沒有人供飯,有沒有人燒香。他說,請陛下想一想,姑姪和母子,哪一個更親?陛下如果立兒子為嗣,那麼千秋萬歲之後,還可以配享太廟,作為帝王之母祭祀無窮。如果立姪子為嗣,臣等可從來沒有聽說過有哪個皇帝會給他姑媽立廟的。這話李昭德以前也說過,但狄仁杰說得似乎更親切更實在。武則天不能不暫時拋棄她的「革命理想」,換一個角度來思考問題:究竟應該做下一任皇帝的媽媽還是做下一任皇帝的姑媽?

  答案似乎很明確:當然是做媽媽更好。不管是武承嗣還是武三思,如果當了皇帝,都只會給武元爽或武元慶立廟,不會給她武則天立廟。這樣一來,自己豈非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了?武則天不願意一無所有,也不願意身後變成饑餓之鬼,沒人祭祀,沒人關懷。

  但把皇位傳給兒子,她也於心不甘。因為她的王朝姓武,而她的兒子姓李。當然兒子現在都改姓武了。但他們能改過來,也能改回去。總不能要求他們把老武家的祖宗當祖宗,不把李淵、李世民他們當祖宗吧?這樣一來,自己這個「命」,就算是白「革」了。

  要把「革命」進行到底,改變只有男人才能當皇帝的傳統,也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傳位給女兒。但這就更不行了。傳給兒子,江山好歹姓了丈夫的李;傳給姪子,江山好歹姓了娘家的武。傳給女兒,江山只怕就得去姓女婿的姓,那才更是見鬼。依照父系來確認血統,繼承財產,祭祀祖先,已經有了幾千年的歷史。這個傳統,武則天拗它不過。

  武則天這才發現自己真正遇到了勁敵。這個勁敵就是傳統文化,或文化傳統。武則天毅然以女兒之身行男兒之事,這本身就是反傳統的事。任何反傳統的人都要被傳統所反。武則天充當了傳統的反叛者,現在她不得不向傳統投降,成為它的手下敗將。

  事實上武則天一開始就處於進退兩難之中。因為她要做的,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事,既沒有現成的經驗可以借鑒,也沒有強大的力量可供支援。在這種孤立無援的情況下,她只能借助傳統的力量來反傳統,包括任用狄仁杰這樣的官吏,以及利用帝王權威和國家機器等等。然而她越是利用傳統,就越是遠離目標,而不利用傳統,又將一事無成。她很想繼續前進,把她的「革命」進行到底,但又發現已經走進了死胡同,再也進不了一步。

  我們無法得知,武則天是否最終想通了這個問題,只知道她在神龍元年(公元七○五年)正月二十四日正式交出了權力,把自己打理了幾十年的江山交給了一個窩囊廢。當然,這次交班是有些勉強的。兩天以前,一班既已掌握了政權又已掌握了軍權的朝臣趁她病重臥床之際,藉口其男寵張易之、張昌宗謀反,率羽林軍包圍武則天所居之迎仙宮,不由分說地砍下那兩個男寵美如蓮花的腦袋,提著人頭逼她交出大權。領兵的人,是武則天一手提拔的大臣崔玄暐;殺二張者,則為李義府的兒子李湛。此外,還有平時最為親近的左右羽林軍將士五百多人。他們的領頭人,就是被狄仁杰稱為「文可領袖群臣,武可統帥三軍」的宰相張柬之。張柬之的身後,則哆哆嗦嗦地站著她那寶貝兒子李顯。

  也就在這一年的十一月二十六日,一個凄冷的冬日,武則天在豪華而寂寞的軟禁中孤獨地死去。臨終前她留下遺言,赦免王皇后、蕭淑妃、褚遂良、韓瑗、柳奭及其家族(長孫無忌的官爵已於上元元年即公元六七四年詔復,並聽陪昭陵)。這樣,她的心裡可能好過一點。到了九泉之下,也許能「相逢一笑泯恩仇」吧!

  武則天還留下遺言:去帝號,稱皇后,葬於乾陵,回到丈夫高宗的身邊。半個多世紀以前,守著青燈古佛的她曾在感業寺給熱戀中的李治寫過一首情詩:「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不信比來長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以後那半個多世紀,不知有多少人拜倒或敗倒在她這石榴裙下。直到她脫下這石榴裙,換上帝王的袞冕,也仍然魅力無窮,讓人敬畏,讓人臣服,讓人癡迷。

現在,她又要換上這石榴裙了。她無法對抗那強大的文化。這個一生要強的女人,不得不脫下男裝,換上女裝,離開男人的世界,回到女人的天地。

  武則天未能把她的「革命」進行到底。但,這並不是她的錯。

  武則天,公元六二四年生,七○五年卒,享年八十二歲,是一位長壽的人。